晨露里的土鸡

龙陵县象达镇帕掌河村的清晨，总裹着一层薄薄的晨雾，像给山野披了件轻纱，几声清亮的鸡啼从雾里钻出来，一声接着一声，把沉睡的村子轻轻唤醒。天刚泛起鱼肚白，我揣着笔记本往李大叔家走，田埂上的露水还凝在狗尾草、车前草的叶尖上，圆滚滚的，像撒了一把碎珍珠，鞋底碾过草叶，露水簌簌往下掉，湿意顺着裤脚往上爬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微凉，清清爽爽的。

远远就看见李大叔家的竹篱笆，爬着些牵牛花，淡紫的花苞还没开，篱笆圈着的鸡棚里，十几只土鸡正绕着食槽打转。麻羽的鸡羽毛泛着暗金，阳光一照，像揉进了田埂上晒透的玉米穗色，亮堂堂的;白羽的鸡沾着晨霜，翅尖缀着细碎的草屑，连鸡冠都透着嫩红，最灵动的是它们的双爪，裹着新鲜的黑泥，沾着草籽，踏在青石板上，印出一串细碎的“小梅花”，一步一个，活脱脱是从山野间自然长出来的，带着一股子野气。

土鸡。

李大叔蹲在食槽边，背微微弓着，掌心摊着一把金黄的玉米粒，指缝松松的，谷粒簌簌落进食槽，土鸡们立刻扑棱着翅膀围拢过来，有的踮着脚伸长脖子啄食，有的低头衔起半条青虫，翅膀扇动带起的草屑轻轻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，他也不在意，只是笑着，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：“小杨来啦?快瞧咱这鸡，食性随四季变，吃啥长啥味!”入夏时，他总把鸡棚挪到后山竹林下，竹虫肥嘟嘟的，土鸡天天啄，肉质里就浸着竹间的清香;秋收后，田埂上落满稻穗，鸡群跟着村民捡漏，吃了饱满的谷粒，炖汤时就飘着淡淡的米香，鲜得很。

去年深秋，我在他家尝过清炖土鸡，那滋味至今记得。砂锅稳稳地坐在柴火灶上，灶里的干松枝烧得噼啪响，火苗舔着锅底，汤汁咕嘟咕嘟翻滚，热气裹着香气往上冒，漫得满院都是。李大叔掀开砂锅盖时，奶白的浓汤浮着一层薄油，油星子亮晶晶的，香气一下子扑到脸上，混着玉米的甜、草叶的鲜。

“这是山野间放养的鸡，天天跑田埂、刨泥土，肉质藏着韧劲。”他用筷子夹起一块，鸡肉紧实不柴，鸡皮带着弹韧，嚼到最后，淡淡的谷香在舌尖散开，没有多余的调料味，全是食材本身的鲜，是城里圈养鸡怎么也比不了的山野本味。

前几日，李大叔杀了一只养了2年的老母鸡。灶房里烟火气十足，柴火灶烧得旺，用砂锅炖了半个多时辰，他只往汤里丢了几块山药、撒了一小撮盐，没加八角、桂皮这些调料，说“好鸡不用多调味，鲜味儿自己就出来了”。汤滚透时，香气钻得满院都是，家里小娃踮着脚，小手扒着灶沿，眼巴巴瞅着砂锅，嘴里念叨着“要喝汤，要喝汤”。盛一碗吹凉，小娃捧着粗瓷碗，小口小口喝，嘴角沾着油星，喝得鼻尖冒汗，含糊地喊“太香了，比过年的肉还香”。我舀了一勺汤，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，慢慢散开，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，一碗汤下肚，浑身都暖融融的。

晨雾渐渐散尽，朝阳攀上山巅，金辉洒遍田埂，给青草、泥土都镀上了暖光。山间的鸡啼又响起来，此起彼伏，像在跟村里的人轻声打招呼。我站在李大叔家的院子里，看鸡群又往田埂上撒欢，有的低头刨土找虫，有的追着蝴蝶跑，翅膀扑得草叶上的露水四溅，活蹦乱跳的。这些土鸡从来不是寻常家禽，它们是帕掌河村的晨钟，是田埂间的生机，是村民烟火日子里最质朴的暖意。

蜂箱旁的甜

连降三日雨，帕掌河村的空气里浸着湿凉，风一吹，带着草木的润意，连屋檐下的石板都潮乎乎的，踩上去滑溜溜的。天刚亮，薄雾还没散，我正坐在桌前整理驻村台账，笔尖在纸上沙沙响，院门外就传来岳叔爽朗的呼唤：“小杨，快别忙了，随我上山割蜜去!”

推门而出，就见岳叔挎着竹篮站在台阶下，竹篮是他自己编的，纹路细密，篮里放着磨得发亮的割蜜刀、白瓷碗，还有一双洗得干净的粗布手套。他戴着布帽，边角沾着晨露，脸上带着笑，眼角的细纹里都透着欢喜：“今年雨水足，山上的花长得旺，夏蜜定是清甜，能润到心里去!”

蜂箱。

跟着岳叔往山林走，山路是村民踩出来的，石阶上长着薄薄的苔藓，路边的野草经雨水洗涤，绿得发亮，狗尾草、车前草长得齐膝高，偶有几朵白色的野蔷薇缀在草丛里，花瓣沾着水珠，风一吹轻轻晃动，散发出淡淡的香。走了约半个时辰，穿过一片松树林，就到了树林深处的养蜂地，十几只蜂箱整齐地挂在树干上，褐色的木箱嵌在翠绿的枝叶间，和山林融为一体，不仔细看都找不着。

蜜蜂“嗡嗡”地在花丛间穿梭，声音不大，却很密，有的停在野蔷薇上采蜜，腿上沾着金黄的花粉，像挂了两个小绒球;有的绕着蜂箱打转，翅膀振得飞快，振翅声混着淡淡的甜香，飘在空气里，成了山间最鲜活的韵律。岳叔放下竹篮，慢慢戴上粗布手套，指尖轻轻拂过蜂箱，动作轻得像怕惊着蜂群：“帕掌河的蜜分三季，春蜜、夏蜜、秋蜜，每季蜜都对应不同时节的山野味儿，藏都藏不住。”

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蜂箱，金黄的蜜脾一下子映入眼帘，上面爬满了忙碌的蜜蜂，密密麻麻的，却不慌乱。阳光穿过叶隙洒下来，落在蜜脾上，琥珀色的蜜液凝着细碎的花粉，像盛了一整个夏日的光影，亮闪闪的。岳叔指着蜜脾，轻声说：“春蜜沾着山樱的粉，色泽浅黄，甜里带点酸，泡柠檬水最解乏;夏蜜裹着野菊的香，色如琥珀，余味微苦，老人说能败火;秋蜜混着野桂花的甜，色泽最深，稠得能挂在勺上不滴，抹在馒头上，咬一口甜到心里。”

说着，他捏起割蜜刀，顺着蜜脾的纹路轻轻一划，刀刃很薄，划下去没什么声响，晶莹的蜜汁顺着刀背慢慢滴落，落在白瓷碗里，溅起细小的糖花，甜香一下子浓了起来。凑近闻，野蔷薇的柔香混着山槐的清冽，还有一丝松针的淡香，直钻鼻腔。“你尝尝，好蜜甜到喉间却不粘牙，像山涧的清泉，甜意过后留着清润，要是甜得粘舌头，那就是掺了糖的。”他递来一根木勺，我指尖沾了少许蜜，入口先觉绵密的甜香，像含了一口化开的糖，随后是野菊的微涩，咽下后，余味里飘着山林的凉意，比市面上售卖的瓶装蜜多了几分鲜活气韵，仿佛把山野的清风、林间的繁花，都含在了嘴里。

每次割蜜前，岳叔都会对着蜂箱轻拜，双手合十，轻声念叨：“多谢蜂儿们辛劳，赠予村里甜意。”他说这是流传下来的规矩，蜂儿采蜜辛苦，飞遍山野，村里人得记着这份好。割好的蜜，他都装在干净的玻璃瓶里，瓶盖拧得紧紧的。村头张奶奶咳嗽，他舀一勺蜜冲温水，端过去，看着老人喝，说“喝几日就缓解了”;放学的娃路过他家，他就抹一点蜜在馒头上，娃咬一口，甜得眯起眼，蹦蹦跳跳地跑开。

岳叔送给我一瓶过滤好的蜂蜜，说：“这是头茬蜜，最养人，熬夜时泡着喝，嗓子舒服。”玻璃瓶揣在手里，掌心满是暖意。风里的甜香绕着鼻尖，路边的蜜蜂仍在花丛间忙碌，翅膀振得飞快，一刻也不停歇。这些蜂蜜是山林的馈赠，是岳叔的心意，是帕掌河村日子里的清润——好蜜，甜在唇齿，也暖在人心。

山泉养出的山羊

国庆过后，帕掌河村的风就浸了秋凉，清晨出门，拂在脸上，凉丝丝的，路边的野草开始泛黄，草叶上凝着薄霜，踩上去“咔嚓”轻响。这真是周末写生的好时节。早饭后，张大哥扛着赶羊鞭笑盈盈地说：“小杨，看看咱村的山羊，个个都壮实!”

往山坡走，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，黄的、白的，缀在草丛里，还有几株红色的野果挂在枝头，像小巧的灯笼，风一吹，轻轻晃。穿过一片松树林，就到了半山腰的草场，草场开阔，青草长得齐膝高，数十只黄山羊散在草地上，羊毛沾着草屑、霜粒，风一吹，绒毛轻轻颤动，夕阳落在羊毛上，泛着暖金光泽，整片山坡都显得鲜活起来。

张大哥挥着赶羊鞭，鞭梢轻轻一甩，没响，只是示意羊群散开，他指着那只壮实的、正低头啃草的领头羊，笑着说：“这些山羊，吃的是山里的时令草，喝的是山泉水，肉质随季节变化，鲜得很。春末灌木发芽，羊吃了，肉里带清甘;夏日野荆条繁茂，羊啃了，肉质紧实;秋日野玉米成熟，漫山都是，羊吃了，炖肉时飘着淡淡的清香。”他养羊十载，对山羊的习性熟得很，说起话来眼睛格外亮：“咱们村的羊，不用喂饲料，天天在山上跑，清水煮就行，汤质清亮，撒一把葱花就香气四溢，一点膻味都没有。”

去年冬日，村里聚餐，张大哥杀了只养了一年的山羊。柴火灶烧得旺盛，锅里的清水刚沸，他就把切好的羊肉块放进去，没加姜片、料酒，说“好羊不用去膻，草木气就把膻味中和了”。不多时，锅里飘出淡淡的奶香，混着青草的鲜，他守在灶边，时不时用勺子搅一搅，笑说“再煮十分钟，肉质更嫩，咬着流汁”。煮好后，他夹一块递来，羊肉入口嫩而多汁，膻味全无，连平素不喜羊肉的小李，也多夹了几筷。大家尝了，连声赞道：“这味道纯正，是山里的鲜味儿，比城里餐馆的羊肉鲜美十倍!”

黄山羊。

正交谈间，一只小羊羔落了队，它的身形比别的羊小一圈，步履缓慢，还时不时停步啃草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。张大哥快步上前，从布囊里取出玉米，蹲下身，轻轻放在羊羔面前：“这娃去年冬日险些夭折，天太冷，冻得没了气，喂热米汤、暖身子，才把它救回来，如今还怕它跟不上群，得时时看着。”他轻抚羊羔的头，指尖避开羊毛上的细刺，动作温柔，羊羔一边吃一边用小脑袋蹭他的手，亲昵得很，像个撒娇的孩子。

傍晚，张大哥挥了挥赶羊鞭，喊了一声“回家喽”，声音洪亮，在山间回荡。山羊们慢悠悠地往山下走，排成一队，蹄子踏在草地上，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，领头羊走在前面，小羊羔跟在中间，张大哥跟在后面，哼着不成调的山间小调，歌声裹着山风，飘得很远。我看着羊群列队而行，暖金流动在山坡上，像一幅七彩画卷。

如今村里炖羊肉，总爱围着柴火灶，边吃边聊，聊庄稼的收成，聊山上的野果，聊羊群的长势，满院都是肉香，满院都是欢声笑语。看着大家吃得满足，聊得开心，我忽然懂了：帕掌河村的好物，从来都凭本真滋味动人——好肉质，鲜在锅里，也暖在人心。

杨朝宝